第一章 江尾的木头少年

陈平睁开眼，眼前是熟悉的乌篷船顶，被江上水汽浸得发黑，他身下的旧被褥黏糊糊的，像永远晒不干的渔网。

船身轻微摇晃，是父亲己经起身，在船头收拾昨夜的渔获。哗啦的水声和父亲压抑的咳嗽声，是陈平十年以来最熟悉的声音。

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，拿起身边一卷破损的渔网，手指熟练地穿梭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，甚至有些笨拙，但每一针每一线都异常稳固。

村里人都叫他“木头”，因为他总是沉默寡言，反应也比同龄的孩子慢上半拍。

陈平姓陈名平，名字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给起的，寓意平平安安。可在这浩瀚无际、靠天吃饭的落龙江上，平安二字，何其奢侈。他的父亲，年仅三十，背己微驼，双手布满了开裂的口子，。哥哥陈安，比他大三岁，一身蛮力，是父亲眼中未来的顶梁柱。

而陈平，瘦弱，力气小，拉不动沉重的渔网，也撒不开那张巨大的天网。在渔家，这就等同于半个废人。父亲从不骂他，只是偶尔看着他叹气。

这日午后，江面上起了薄雾，一艘挂着青色帆布的客船，缓缓靠向了陈家所在的渡口。这在常年只有渔船来往的江尾村，是件稀罕事。

一个穿着干净细麻布衣衫的中年男人从船上下来，径首走向陈家的渔船。他自称是陈平母亲的远房表兄，名叫林岳，早年在郡城里做学徒，如今在一方名为“碧水阁”的仙家门派里做事。

陈平的父母局促不安地将这位“贵客”请上船，连坐的地方都擦了三遍。林岳并不嫌弃，笑呵呵地坐下，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几份点心和一小袋白米。

“嫂嫂，大哥，我这次回来，是为了一桩好事。”林岳开门见山，“我所在的碧水阁，每隔五年，会招收一批有天分的弟子，传授‘符文之术’。”

“符文？”陈父一脸茫然，他只知道渔文，不知道什么是符文。

“简单说，就是在一块玉石、一张符纸上刻画特定的纹路，就能引动天地间的灵气，产生种种神妙效果。学成了，就是受人敬仰的符师，吃穿不愁，地位尊崇。”林岳的语气带着一丝自豪。

他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陈平：“招收弟子，不看力气，不看家世，只看一样东西——‘灵感’。就是对灵气的感知能力。”

说着，林岳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白色卵石，递到陈平面前：“孩子，你握住它，闭上眼睛，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。”

陈平依言接过。卵石入手微凉，和他平时在江滩上捡的石头没什么不同。他闭上眼，学着哥哥平时憋气的样子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心。

起初，什么都没有。渐渐地，他仿佛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流，从石头里渗出，缓缓流入他的掌心。这感觉很熟悉，他偶尔触摸江心深处捞起的某些奇特石头时，也有过类似的感觉，只是从未对人说起。

“……暖的。”陈平小声说。

林岳的眼睛骤然一亮，追问道：“还有呢？”

“像……像水在里面很慢地流。”陈平努力形容着那种玄妙的感觉。

林岳闻言，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。他转向陈平的父母，郑重地说：“大哥，嫂嫂，这孩子有天赋！万里挑一的天赋！让他跟我走吧，去参加碧水阁的入门测试。即便最终没能成为内门弟子，也能留在外门当个学徒，将来衣食无忧，远胜过在这江上风吹日晒。”

陈父紧锁着眉头，猛吸了一口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让儿子去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，学一种虚无缥缈的“符文”，他心里没底。

陈母却拉了拉丈夫的衣袖，看着自己瘦弱的小儿子，眼中含泪：“当家的，让平儿去试试吧。他这身子骨，本就不是打渔的料。若是真有出路，也算了却我一桩心病。”

陈平看着父亲纠结的脸，又看看母亲期盼的眼神，他握紧了手中的卵石，那股暖流似乎给了他一丝勇气。他站起身，对着父亲，第一次没有躲闪目光：“爹，我想去。”

这一刻，他不像一块木头。

最终，陈父掐灭了烟锅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三天后，林岳的客船再次来到渡口。

陈平背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小包袱，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服和几个风干的鱼肉饼。全家人都来送他。哥哥陈安难得没有取笑他，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去了那边，别被人欺负。要是混不好，就回来，哥打渔养你。”

母亲红着眼，一遍遍嘱咐他要吃饱穿暖。父亲则一言不发，只是将自己用了多年的那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小刀，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
船缓缓离岸，家人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，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陈平站在船尾，江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泪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色卵石，那股微弱的暖流，仿佛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联系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此去，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番天地。他更不会想到，他所踏上的，并非一条简单的手艺人生路，而是一条以神魂为笔，以灵气为墨，在天地这张无形画卷上，书写自身命运的通天仙途。落龙江的尽头，只是他传奇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