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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像未干的水彩颜料，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淌进学生会办公室。苏黎杭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报错提示，指节捏得泛白。志愿系统的测试版在凌晨三点终于跑通，此刻却像匹桀骜的野马，在模拟数据里横冲首撞。
"苏主席，高二（3）班的电子评分表又卡在教务系统了。"李君簌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，带着刚晒过的被单味。少年抱着牛皮纸袋，露出半截褪色的校徽贴纸，那是去年闲时，他们翻遍仓库找到的2012年版
"先去教务处领备用钥匙。"苏黎杭扯过便签纸写下解决方案，笔尖在"弹性排班制"几个字上洇开墨点，"通知各班体委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，这次必须把机动名额落实到人头。"
李君簌没动，目光落在苏黎杭眼下的青黑处："昨天叶老师在教师例会上说..."
"说要让评分系统覆盖食堂打饭窗口？"苏黎杭扯过马克杯，凉透的乌龙茶在舌尖泛出涩味, "她大概忘了，上周三食堂阿姨因为刷不开卡，差点把糖醋小排扣在我头上。"
牛皮纸袋突然被轻轻放在桌上，陈旧的墨香混着少年身上的皂角味涌上来。李君簌指尖划过苏黎杭手背，将温热的豆浆塞进他掌心："历史社在器材室发现的旧手机，里面有5年前学生自治会的聊天记录。"
苏黎杭怔住，低语：“所以才从自治会变成了学生联合会吗？”三个月前校庆时，他在暗房帮李君簌冲洗老照片，曾看见少年对着泛黄的校史资料发呆。"自治会会长当年因为反对军事化管理，被开除了学籍。"李君簌的声音轻得像落在徽章上的灰尘, "他的钢笔帽现在还嵌在礼堂的砖缝里。"
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尖锐起来。苏黎杭摸到豆浆杯上的水珠，想起去年校运会上，李君簌举着相机趴在跑道上，阳光穿过他汗湿的发梢，在取景器里碎成金箔。那时自己总以为，少年眼里倒映的永远是取景框里的世界，首到某天在器材室，看见他对着自己修了十遍的旧海鸥相机发呆。
"苏主席？"
办公室的吊扇在头顶发出电流杂音。叶英英将平板电脑拍在桌上，屏幕上的红点像团正在燃烧的晚霞："高三（5）班的陈墨，十五分钟内拿了七次流动红旗。你设计的评分细则，是打算给特权阶级开后门？"
苏黎杭盯着表格里那个刺目的红勾。陈墨是秘书处部副部长，昨天还在帮他调试系统后台。此刻少年的名字被标红放大，像根扎进视网膜的细针。
"我在系统里设置了三级复核。"苏黎杭调出纸质评分表, "每个异常变动都会触发班主任签字确认......"
"签字？"叶英英突然逼近，镜片后的目光冷得能冻住晨露, "去年陈奕私自动用社团经费修相机，也是这样一套说辞？"
李君簌的呼吸声突然清晰起来。苏黎杭摸到口袋里磨旧的校徽，边缘的镀金早己剥落。
"陈墨的情况特殊。"苏黎杭突然按住平板电脑, 屏幕光在叶英英脸上投下青灰色阴影, "他母亲昨晚突发心梗，现在还在ICU......"
吊扇的噪音突然消失了。叶英英的手指悬在半空，轻叹一口气，钢笔尖在纸上洇出墨点："半小时后，带着陈墨的请假条来我办公室。"
门被摔上的瞬间，苏黎杭听见李君簌倒吸一口凉气。少年蹲下身捡起滚落的铁盒，指尖抚过徽章上的裂痕："器材室的老相册里说，三年前学生自治会在顶楼挂过横幅。"
苏黎杭突然想起旧办公室里的老照片。黑白影像里，穿白衬衫的青年站在钟楼顶端，手里举着的横幅被风雪撕扯得只剩半角，却依然能看清"还学生自治权"六个字。而他却是第一任联合会会长，他想说什么，但却仿佛被堵住了喉咙。
"他们说要重建历史陈列室。"李君簌的声音轻得像铁盒里的老照片, "就在旧图书馆阁楼，当年学生自治会会长被处分的地方。"
下午的阳光斜切过百叶窗，在苏黎杭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网。他盯着评分表上不断修改的墨迹，突然发现陈墨的签名，在恍惚间晕染成了旧图书馆的模样。
"苏主席！"
李君簌抱着灭火器冲进来的瞬间，苏黎杭正对着突然起雾的窗户发呆。少年校服袖口还沾着铁盒里的铜锈，在阳光里像落了一身星子。
"烟感探测器误报。"苏黎杭扯掉脖子上的红领巾, 发现李君簌的手在发抖, "去把志愿者部的备用钥匙拿来, 陈墨的母亲需要..."
"己经联系校医了。"李君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 掌心的薄茧硌得人生疼, "他们在旧图书馆发现了...当年的自治会日志。"
苏黎杭怔住。哥哥的旧相机、褪色的徽章、还有此刻少年眼中的急切, 像无数条细线在他视网膜上织成网。当李君簌打开铁盒, 将泛黄的日志本推到他面前时, 暮色正从窗缝里渗进来, 给纸页上的钢笔字镀上金边。
"六月十五日，暴雨。"
苏黎杭的手指划过泛黄纸页, 墨迹在字上晕开。那年学生自治会会长写的不是日记, 而是给全体学生的公开信："当校方要求我们交出所有通讯手段时, 我们选择把钢笔帽嵌进砖墙，真正的自由, 从不是被监管的自由。我们自治会能做的该做的，我们会尽全力。"
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苏黎杭抬头看见叶英英站在走廊尽头,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, 像把生锈的钥匙。
"他们在楼下集会。"李君簌突然按住他冰凉的手背, "陈墨带着三十个同学, 在旧图书馆门口请愿..."
日志本的纸页哗啦啦翻动, 某页边缘贴着张褪色的照片。穿白衬衫的青年站在钟楼顶端, 怀里抱着台老式海鸥相机, 镜头正对着教学楼方向——那是当年学生会会长被处分前, 最后一张影像。
"苏主席！"
李君簌的声音突然哽咽。苏黎杭看见少年的指尖在照片上颤抖, 落在青年手腕内侧的旧疤上，和自己校徽边缘的裂痕, 竟严丝合缝相符。
楼下传来玻璃震动的脆响。苏黎杭突然扯过日志本, 翻到最后一页, 泛黄的纸页上用红笔写着："当我们学会在月光下描摹世间, 就再也不用害怕阳光下的审判。"
他明白了什么，所以他决定去做些什么。
叶英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时, 苏黎杭正将修改后的评分表塞进档案袋。他语气轻轻：“我去吧...老师”
储物柜最深处的老相机突然发出轻响。苏黎杭摸着冰凉的机身, 突然明白哥哥藏在暗房底层的, 从来不是需要修复的旧相机, 而是那些被小心保存的、关于勇气与时光的, 永不褪色的诺言。
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百叶窗时, 苏黎杭看着窗台上晾着的评分表, 终于在末尾补上新的批注："公元2025年11月15日, 月光终于追上了梦的刻度, 在时光的胶片上, 显影成蝴蝶的形状。"
黎杭在风中站立, 校徽上的裂痕在晨光中微微发亮, 和他掌心的薄茧拼成一个完整的圆，月光的温度仿佛若隐若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