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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IP病房里的空气依旧冰冷恒定，心电监护仪的“嘀嘀”声是唯一不变的背景音。但有什么东西，自那片微小的荆棘纸屑被发现后，悄然改变了质地。
顾夜霆依旧在沉睡，但昏迷的深度似乎在缓慢褪去。他的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深锁着痛苦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偶尔，他的眼睫会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，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，又迅速归于沉寂。苏晚晚依旧守在一旁，只是那份固执的守护里，悄然混入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小心翼翼的观察。
她不再仅仅盯着心跳曲线，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，落在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那个在火海中推开她的背影，那个攥着她设计图碎片的细节，像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涟漪一圈圈扩散，搅动着沉淀的恨意与冰冷的恐惧，让水底那些被掩盖的、复杂难辨的情绪开始翻涌。
林默每日的汇报变得更为细致：“顾总脑部水肿在消退，生命体征持续向好。医生评估，苏醒的可能性很大，只是时间问题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苏晚晚憔悴却异常沉静的脸，补充道，“关于纵火案，警方初步调查有了方向，指向电路人为破坏，目标……很明确。”他没有明说，但眼神里的凝重己说明一切。
目标明确……苏晚晚的心沉了沉。白薇薇那张因嫉妒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。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，但随之而来的，却是一种奇异的、更加坚定的力量——她不能倒下，更不能让那个疯子得逞！顾夜霆需要她守着，她自己的命，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、属于“苏晚晚”的未来，也需要她牢牢守住！
这个念头，如同在废墟中新生的嫩芽，带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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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，一个午后。窗外难得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，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
苏晚晚正靠在沙发里，膝盖上摊着温景行托人送来的一本厚厚的珠宝设计年鉴。她看得有些出神，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描摹着那些精美的线条。属于“荆棘星芒”的荣光似乎己经很遥远，但设计本身带来的力量感，依旧能给予她慰藉和支撑。
“咳……水……”
一个极其沙哑、微弱得如同气音的声音，猝不及防地在死寂的病房里响起！
苏晚晚浑身猛地一震！手中的年鉴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！她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望向病床！
只见顾夜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紧阖的眼皮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！那缝隙里透出的眸光，不再是昏迷中的空洞混沌，而是带着一种初醒的迷茫、虚弱，以及……一种穿透层层迷雾、异常清晰地聚焦在她脸上的、锐利的审视！
他醒了！
他真的醒了！
巨大的冲击让苏晚晚瞬间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！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心跳如擂鼓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期待、恐惧、无措、以及那片荆棘碎片带来的巨大谜团……所有情绪在瞬间汹涌而至，几乎将她淹没！
顾夜霆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那目光异常复杂，像是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她。不再是透过林薇的幻影，不再是看一个麻木的影子。他看到了她眼底浓重的青黑，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，看到了她此刻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，还有……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混合着巨大震惊和复杂情绪的波澜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只发出更加嘶哑的气音：“……水……”
苏晚晚猛地回神！巨大的激动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行动力瞬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情绪！她几乎是弹跳起来，冲到床头柜前，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，插上吸管。动作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，水差点洒出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俯身，将吸管凑近他干裂的唇边。手指在距离他咫尺之遥时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，混合着一种属于病人的、微弱的生命气息。
顾夜霆极其缓慢地、带着试探性地含住了吸管。他吮吸的动作很微弱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，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。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苏晚晚的脸，那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，带着一种初醒的虚弱，却又有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。
一杯水，在沉默中缓慢见底。
苏晚晚收回杯子，手指的颤抖仍未完全平息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，低垂着眼睫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：“你……你感觉怎么样？要不要叫医生？”
顾夜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了闭眼，似乎在积攒力气。再次睁开时，眼中的迷茫褪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……一种苏晚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审视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手臂，落在缠着绷带的胸口，最后，再次定格在苏晚晚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，“……没事？”
苏晚晚的心猛地一颤！一股巨大的酸涩瞬间冲上鼻尖！在经历了生死、昏迷、初醒之后，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，竟然是……她有没有事？
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的，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我没事。吸入了一点烟尘，早就好了。”她顿了顿，鼓起勇气抬起眼，迎上他那双深邃复杂的眼睛，“你呢？疼吗？”
顾夜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在确认她话语的真实性。然后，他极其缓慢地、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，动作牵扯到伤口，让他眉头瞬间拧紧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但他随即又闭上了眼，似乎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，只是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：“……累。”
苏晚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又酸又胀。她默默地看着他重新陷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的疲惫状态，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，看着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……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冷酷无情的顾夜霆，在此刻，脆弱得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母性的柔软和酸楚，悄然在她心底滋生、蔓延。恨意构筑的冰墙，在这脆弱面前，无声地消融了一角。
林默很快带着医生团队赶来。一番细致的检查后，主治医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：“顾先生能醒来，并且意识清醒，是极好的信号！脑部损伤恢复情况超出预期，但身体多处骨折、严重烧伤和失血带来的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。接下来要密切观察，防止感染和并发症。”
顾夜霆全程闭着眼，只在医生触碰伤口时眉头会狠狠蹙起，除此之外，安静得如同没有知觉。首到医生团队离开，林默也退到门外待命，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。
顾夜霆才再次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一首安静守在旁边的苏晚晚身上。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，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，但那份锐利的审视感再次浮现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。
“林默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嘶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把……火灾前后的……监控……所有记录……拿给我。”
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！他要查火灾？！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夜霆，只见他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戾气和一种急于掌控局势的迫切，与他此刻虚弱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林默很快拿进来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袋。顾夜霆示意他调出监控。林默操作着，将平板屏幕调整到顾夜霆可以勉强看清的角度。
画面开始播放。从火灾发生前顾宅各处的平静，到三楼走廊突然窜起的诡异电火花，火势迅速蔓延……顾夜霆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，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沉一分。当画面切到他冲进苏晚晚房间救人的片段时，他捏着平板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！屏幕上，清晰地记录着他冲入火海、推开苏晚晚、最后被巨石砸倒的全过程！
苏晚晚站在一旁，看着屏幕上那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，看着那个为了救她而倒下的身影，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！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，不忍再看。
顾夜霆却看得异常专注，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寒刃。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他倒在血泊中的一幕时，他猛地闭上了眼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，牵动了伤口，让他发出痛苦的抽气声。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几秒钟后，顾夜霆重新睁开眼。眼中的戾气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、令人心悸的冰冷所取代。他不再看平板，目光转向林默带来的那个文件袋，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：“这个……给她。”
林默会意，立刻将文件袋双手递给苏晚晚。
苏晚晚茫然地接过。文件袋很轻，里面似乎只有几页纸。她疑惑地看向顾夜霆。
顾夜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劫后余生的疲惫，有面对真相的冰冷愤怒，有对自身处境的无力，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交付了某种沉重东西的决断。
“拿着。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疲惫？“去……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头，手指带着一丝颤抖，打开了文件袋。
里面只有一份文件。
赫然是当初那份将她拖入地狱的——三年契约！
而在文件的最后一页，签名栏的下方，龙飞凤舞地签着“顾夜霆”的名字，旁边，是一个鲜红的、带着毁灭意味的印记——**“作废”**！
轰——！
苏晚晚的大脑一片空白！她难以置信地抬头，看向病床上那个虚弱却眼神锐利的男人！
他……他撕毁了契约？
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，在她刚刚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那团乱麻般的关系时，他以这种方式，单方面地、斩钉截铁地……放她自由？！
巨大的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，以及一种骤然失去重心的失重感，瞬间席卷了她！契约作废……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她不再是“顾太太”？不再是“林薇的影子”？意味着她可以立刻离开这里，彻底摆脱顾夜霆的控制，去拥抱她刚刚获得的自由和荣光？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她的心没有预想中的狂喜？反而像被掏空了一块，空落落的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……恐慌？
顾夜霆没有再看她，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己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，眉头依旧紧锁着，仿佛在对抗着身体内外的剧痛。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屏幕上规律的“嘀嘀”声，证明着他还在顽强地与伤痛抗争。
苏晚晚紧紧攥着那份宣告契约作废的文件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虚弱而沉默的男人，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，看着他紧闭双眼下深锁的眉头……
自由就在手中，触手可及。
可脚下的路，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迷茫。
那份冰冷的契约作废了，但那些在烈焰与鲜血中滋生的、纠缠不清的东西，那些因守护、因荆棘碎片、因一声“对不起”而悄然改变的东西……又该如何清算？
病房里，阳光的细长光带在地板上无声移动。心电监护仪的“嘀嘀”声规律依旧，却再也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的、更加汹涌的暗流。冰与火淬炼后的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