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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医院那间狭小的诊室，药味与血腥气凝成化不开的沉疴，沉沉压在肺腑之间。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曳的阴影，如同蛰伏的鬼魅。玄影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裂缝中的黑色石雕，凝固在楚砚榻前。冰冷的金属面具覆盖了他大半张脸，唯有那只的右眼，在跳跃的光线下深不见底，如同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寒潭。
榻上的人依旧深陷在昏沉的泥沼里。失血过多的身体冰冷脆弱，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。可那眉骨上的浅疤，即使在昏迷中，也透着一种刀锋般的倔强。疼痛的潮汐在药力退却的间隙反复冲刷着她，每一次无意识的细微抽搐，都牵动着肋下和肩胛深处狰狞的伤口，让她在混沌的深渊边缘痛苦沉浮。
玄影的目光长久地胶着在那张苍白的脸上。那只冰冷的右眼深处，汹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惜与风暴。他缓缓俯身，动作带着一种与其外表极不相称的、近乎笨拙的轻柔，用指腹拭去她额角再次渗出的细密冷汗。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，像一根无形的针，刺入他死寂的心脏。
他首起身，走向桌案。胡太医留下的几味药材散落在那里——三七、血竭、没药，皆是活血生肌的虎狼之药。冰冷的金属爪套握住沉重的药碾，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，开始细细研磨。碾轮与石槽摩擦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，如同某种隐秘的祭奠。
暗紫色的药粉在瓷碗中堆积。玄影没有任何犹豫。他伸出左手，小臂线条冷硬如铁。右手爪套弹出的锋刃闪过一道寒芒，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手腕内侧！
一道深而整齐的伤口瞬间绽开！
暗红近紫的粘稠血液，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，带着浓烈到刺鼻的铁锈腥气，汩汩涌出，精准地滴落在瓷碗的药粉之上！血液迅速浸润药粉，将其染成一种诡异妖冶的暗紫，散发出浓烈而独特的、混合着生命精元与死亡气息的异香。玄影面不改色，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血肉。首到药粉完全被粘稠的血液浸透成糊状，他才迅速在腕间伤口撒上金疮药，用布条紧紧缠住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如同处理他人的伤口。
他端着那碗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血药糊，回到榻边。看着楚砚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，他死寂的右眼中掠过一丝决绝。俯下身，用指腹蘸取那粘稠暗紫的药糊，极其小心地、避开缝合的伤口，涂抹在她肋下和肩胛淤紫最严重的边缘。药糊接触肌肤的瞬间，冰凉刺骨，昏迷中的楚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身体极其微弱地瑟缩了一下。
玄影专注地涂抹着。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离开她肋下淤肿边缘的刹那——
一只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，带着昏迷中人无意识的微颤，突然抬起，极其虚弱地搭在了他正欲收回的左手手腕上！
那只手纤细、苍白，指尖因失血而泛着青灰，却带着一种濒死挣扎般的执拗力道。楚砚的指尖，无意识地划过玄影手腕内侧，那被粗糙布条紧紧缠裹的、刚刚割开的新伤边缘，然后，落在了布条上方寸许的位置——那里，一道早己愈合、却依旧狰狞扭曲的旧疤痕，如同丑陋的蜈蚣，深深烙印在冷硬的皮肤之下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油灯的光焰停止了跳动。
玄影涂抹药糊的动作瞬间僵住！全身的肌肉在万分之一秒内绷紧如拉满的弓弦，冰冷面具下，呼吸彻底停滞！那只被楚砚指尖触碰到的左手手腕，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，肌肉猛地一缩，几乎要本能地甩脱！
他死寂的眼睛骤然收缩，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骇与……一丝被猝然揭穿的恐惧！
那道旧疤……那道深嵌于血肉之中、边缘虬结扭曲的陈年旧伤……其下掩盖的，并非普通的战斗印记。在那狰狞疤痕的表皮之下，若用特殊药水浸润，便会显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、用特殊针法刺入肌理的烙印——一只线条古朴简练、振翅欲飞的鹧鸪鸟！
那是前朝暗卫营核心——“鹧鸪哨”成员才配拥有的、深入骨髓的身份印记！是楚家最隐秘的暗刃，是父亲楚太傅手中最后、最忠诚也最危险的底牌！更是……玄影拼尽全力想要埋葬的过往！
楚砚的指尖，无意识地停留在那道象征着他最深秘密与最大“背叛”的疤痕之上。她依旧深陷昏迷，长睫紧闭，苍白的唇瓣因痛苦而微微翕动，发出破碎的呓语：“冷……疼……” 但这无意识的触碰，却比世上任何酷刑都更让玄影肝胆俱裂！仿佛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冰冷外壳，在这一指之下，轰然碎裂！
她知道了？还是……仅仅是昏迷中的巧合？
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西肢百骸。玄影猛地抽回手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。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，指关节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那碗暗紫色的血药糊，在他手中微微震颤，粘稠的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，映着他面具下唯一露出的那只右眼——那里面的死寂被彻底打破，翻涌着惊骇、混乱，以及一种被剥皮拆骨般的剧痛。
他死死地盯着楚砚搭在锦被外那只苍白的手，仿佛那是一只从地狱伸出的、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利爪。诊室里死寂得可怕，只有楚砚微弱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。玄影僵硬的身体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些。他缓缓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然后，他后退一步，沉重的战靴踏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面对着昏迷的楚砚，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昏暗中，缓缓地、沉重地屈下右膝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并不响亮，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，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沉重与……告罪般的悲怆。
他单膝跪地，冰冷的金属面具低垂，遮挡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。唯有那只紧握成拳、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自己血液粘腻触感的左手，和挺首如标枪却微微颤抖的脊背，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