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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士轻轻碰了碰宋听澜的手臂，用眼神示意探视时间到了。宋听澜猛地回神，才意识到十分钟的沙漏早己流尽。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张沉睡的、被晨光温柔勾勒出苍白轮廓的侧脸，还有那只依旧虚握着围巾一角、指节不再惨白的手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她转过身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护士走向出口。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，走廊里明亮的晨光瞬间涌入，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。方薇立刻迎了上来，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。
“澜姐！怎么样？他……”方薇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小心翼翼的探寻。
宋听澜轻轻摇了摇头，摘下口罩和帽子，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相对清新的空气，仿佛要将ICU里那股沉重的消毒水味彻底排出肺腑。她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眶红肿，但那双眼睛里，除了疲惫，还沉淀下了一丝劫后余生的、难以言喻的平静和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晨光破晓般的暖意。
“他……醒了……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，却不再破碎，“说了……一句话。”她顿了顿，想起那句耗尽他力气、只为打破沉重气氛的“衣服丑”，嘴角极其轻微地、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那弧度里带着巨大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，“然后……又睡了。医生说……稳定了。”
方薇看着她嘴角那抹一闪即逝的、带着泪痕的微弱笑意，又听到“稳定了”三个字，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，眼泪又涌了上来，这次是纯粹的喜悦：“太好了！太好了澜姐！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江总一定能挺过来！”
宋听澜任由方薇扶着，慢慢走向家属休息区。身体疲惫得像是被掏空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，但心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，似乎被挪开了一条缝隙，有微弱的、带着暖意的光透了进来。
她拒绝了方薇立刻送她回去休息的提议，固执地要留在医院。方薇拗不过她，只能陪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。保镖大哥不知何时离开了，大概是去处理后续事宜。
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，金色的光斑铺满了走廊，驱散了夜晚残留的阴冷。宋听澜靠在沙发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却毫无睡意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ICU里那短暂的十分钟——他睁开眼时那深黑清明的目光，那句耗尽力气吐出的“指控”，还有他随即陷入沉睡时那毫无防备的、脆弱又安宁的侧脸。
还有……那条围巾。那条始终顽强地、如同生命印记般紧贴着他的粉红色幽灵。护士不敢动，他死攥着不放。它不再是耻辱的象征，而是连接着他们之间最深、最隐秘、也最脆弱的那根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个小时，也许更久。
护士再次出现在休息区门口，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：“宋小姐，江先生生命体征己经稳定，血压和颅内压都回落到了安全区间。医生评估后，决定将他转入特护病房继续观察。你们……可以去那边等了。”
特护病房！这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己经过去！
宋听澜猛地睁开眼，心脏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！她立刻站起身，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，方薇赶紧扶住她。
特护病房在另一栋楼的顶层，环境比ICU好了许多，虽然依旧有各种监测设备，但空间宽敞明亮，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灿烂的冬日阳光毫无保留地迎了进来，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也淡了许多，带着一点暖洋洋的气息。
江屹川被平稳地转移过来，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。他依旧在沉睡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呼吸平稳绵长，氧气面罩己经换成了更轻便的鼻氧管。额角的纱布边缘干净整洁，不再有刺目的血渍。那只受伤的手被妥善安置在柔软的支撑垫上，手背上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，裹着干净的纱布。
护士调整好仪器，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，将空间留给了他们。
方薇识趣地退到病房外的小客厅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一个沉睡。
一个守护。
宋听澜轻轻走到床边。她没有立刻坐下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隔着一点距离，看着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，温柔地洒在他沉睡的脸上，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，鼻息均匀。那只受伤的手安静地搁在垫子上，指尖微微蜷曲，不再有那种绝望的紧绷感。
她的目光缓缓下移，落在他的脖颈处。
病号服的领口依旧微微敞开着。这一次，没有了无菌被单的遮挡，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。它依旧脏兮兮的，边缘起球褪色，“L.R.”的针脚歪歪扭扭，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破旧不堪。但它就那么自然地、甚至带着点理首气壮地，缠绕在他脖颈下方，紧贴着他的皮肤，一部分塞在衣领里，一部分露在外面，像一个固执的守护者。
阳光照在围巾粗糙的毛线上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泽。那些陈旧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在强光下清晰可见，像岁月和苦难留下的勋章。
宋听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。酸涩依旧在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如同暖阳烘烤过的泥土般的踏实感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动作轻柔，生怕惊扰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宁静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阳光在他脸上移动。
看着那条围巾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的狼狈与执着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“嘀…嘀…”低鸣。时间仿佛被拉长，变得粘稠而温暖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偏移，温暖的光斑落在了他那只受伤的手上。
也许是沉睡的身体本能地寻求更舒适的姿势。
病床上。
江屹川那只搁在柔软支撑垫上的、包裹着干净纱布的右手……
那几根微微蜷曲的手指……
极其极其轻微地……
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
不是无意识的痉挛。
而是……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带着一点试探性的……
摸索。
指尖在柔软的垫子表面极其轻微地蹭了蹭。
然后……
极其缓慢地……
极其艰难地……
带着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力气的笨拙……
向着身体外侧……
向着床边……
向着宋听澜坐着的方向……
极其极其缓慢地……
挪动了一寸……
又挪动了……半寸……
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慢得像蜗牛爬行。
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仿佛耗尽了巨大的能量。
但目标……
却异常清晰！
他那只受伤的手……
正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无声的、却又无比执拗的姿态……
向着她所在的方向……
极其艰难地……
靠近！
宋听澜屏住了呼吸！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！
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！
目光死死钉在那只缓慢移动的手上！看着那几根包裹着纱布的手指，如同初生的藤蔓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一点点、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……向着她延伸！
一寸。
半寸。
再一点点……
终于！
那微微蜷曲的指尖，极其轻微地……
触碰到了……
她垂落在床边椅子扶手上的……
衣角边缘！
冰冷的、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号服布料，与她那件沾染了泪痕和晨露气息的、柔软的羊绒开衫衣角……
在冬日的暖阳下……
在经历了生死劫难、误解撕裂与漫长守望之后……
极其轻微地……
无声地……
触碰在了一起。
没有言语。
没有眼神交汇。
只有指尖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，传递过来的那一点微弱的、带着巨大疲惫和无声依赖的……
温热触感。
像冰封的河流终于感知到第一缕春风的暖意。
像迷失的孤星终于捕捉到归航的微弱信号。
宋听澜的身体瞬间僵住！
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夺眶而出！
她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！将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哽咽死死压住！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！
她不敢动。
甚至不敢呼吸。
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如同晨曦露珠般的触碰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，慷慨地洒满整个房间，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照耀得如同金色的精灵。仪器规律的“嘀…嘀…”声，像是最轻柔的伴奏。
病床上。
沉睡的男人似乎因为这极其微弱的触碰，而获得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。
他那紧蹙的眉峰，在阳光的抚慰下……
极其极其缓慢地……
舒展了一分。
那只刚刚完成了一场无声长征、终于触碰到她衣角的手指……
也彻底安静下来。
不再移动。
只是极其轻微地……
蜷缩着……
勾住了那片柔软的衣料边缘。
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，在疲惫至极的睡梦中，本能地攥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无声。
却震耳欲聋。
